毅力與大腦健康

當你發現所愛的人有時變得健忘,真的很難判斷哪些是正常的,哪些又該擔心。在這種時刻,最好的做法是提醒自己:我們只是凡人,而人的大腦天生就充滿瑕疵與不完美——無論在哪個年紀都是如此。我們很容易被大腦編織的故事牽著走,急著為眼前的一切賦予意義,但現實是,要弄清楚究竟發生了什麼,需要時間和耐心。
美珍的故事
88歲的美珍剛開始出現健忘跡象時,她和家人都以為她得了失智症。她似乎跟不上對話的脈絡,同樣的問題會一問再問。一次輕微中風讓她雙腿有些無力之後,她的體力就持續衰退,大多數日子裡,她寧願一個人坐在輪椅上,待在家的角落。美珍的家人決定幫她登記政府的安養院,排進了三年等候名單,預期很快就需要全天候的記憶照護。前來評估的社工也認為這個安排很合理。
美珍的女兒伊莉莎對母親日漸衰退的健康感到難過,也同意兄弟們所說,或許真的需要入住安養院,但她也看到,每次只要提起這個話題,母親就變得鬱鬱寡歡、退縮封閉。伊莉莎決定,她要盡可能幫助母親好好享受在家所剩的時光。
她堅持週末帶美珍和朋友一起出門走走,即便母親事先總會抱怨、抗拒。然而,一旦出了門、到處走走看看,美珍總是顯得很開心,伊莉莎甚至注意到母親有時會放聲大笑——這是在家裡再也不曾發生過的事。
長輩需要我們的耐心、敏銳與支持
伊莉莎找到全家福的優惠方案,便帶著美珍一起到攝影棚坐下來拍全家福,這是他們家從來沒有做過的事。伊莉莎也鼓勵美珍在家扶著助行器,練習站立更長的時間,並且教看護帶著她一起做簡單的抬膝和腿部伸展運動,好讓她那條無力的腿能慢慢練回一些力量。
有一天晚上,伊莉莎留宿陪伴美珍時,才發現母親一個晚上至少要起床上十次廁所。隔天早上,美珍坦承自己多年來一直睡不好,因為她很害怕晚上會尿床。他們花了好幾個月的時間,透過讓美珍慢慢接受穿成人紙尿褲、鋪保潔墊睡覺是件很正常的事,才逐漸化解了她對尿床的焦慮。終於,美珍能夠擁有較長時間的連續睡眠。
兩年後,當政府的社工前來評估美珍是否符合安養院入住資格時,他們驚訝地發現,美珍的狀況比預期好得多。社工向來習慣見到長輩一年比一年衰弱、反應一年比一年差,但美珍卻能站起來迎接他們,並且清晰地回答問題。社工最終判定美珍並不適合入住安養院,轉而為她申請了到宅物理治療計畫,幫助她強化肌力與行動能力,讓她能夠繼續在自己家中安老。

那麼,美珍這樣顯著的轉變,背後究竟有著怎樣的故事?背後的因素很多,有些平凡,有些則非比尋常。雖然記憶確實會隨著年齡增長而逐漸衰退,但長輩之間的心智敏銳度差異極大,就如同體能的差異一樣。並非所有長輩最終都必然要坐輪椅,同樣地,也不是所有長輩都必然會得失智症。事實上,健忘在任何年齡都可能發生,尤其是在疾病和壓力來襲時,大腦就更難維持最佳運作狀態。
在試錯中摸索答案
當我們在思考、學習、專注或做決定時感到困難,就是正在經歷認知功能受損。這類困難常常表現為腦霧、錯過約會、溝通誤解或判斷失誤。當認知受損發生在年輕人或中年人身上時,我們通常會想辦法弄清楚究竟是怎麼回事。
說不定就在不久前,你也曾經感覺自己的大腦不太靈光。那時的你,是不是過勞或筋疲力盡了?正在對抗病毒?承受著藥物副作用?還是宿醉未醒?又或者,你長期因為輪班、時差或熬夜而睡眠不足。這些情況實在太普遍了,以至於對大多數人來說,都被視為正常。有時候我們是身不由己,例如必須值夜班;有時候我們自己也有份,例如決定「再喝一杯就好」。
一心多用、手機和心智過載,是造成健忘的巨大推手
然而,當認知受損發生在長輩身上時,我們往往更傾向於接受這就是完全正常的,而且無能為力。醫生和其他健康專業人員常常很快地依據客觀標準,為這些狀況貼上診斷標籤。但只有當我們握有能夠有效處理症狀或逆轉病情的治療與具體對策時,這樣做才有意義。對美珍來說,最重要的與其說是她的診斷或預後,不如說是她能否在支持下,繼續在家中維持日常生活功能。
回過頭來看,美珍的認知受損,很大程度是出於害怕尿床所導致的睡眠剝奪,而這其實是個極為普遍的狀況。她的健忘又因為憂鬱而雪上加霜——當她感到羞愧、認為自己是家人的負擔時,憂鬱便引發了注意力不集中和淡漠退縮。
經歷記憶衰退的長輩,通常也會出現焦慮,而焦慮往往又會讓睡眠問題和大腦功能進一步惡化。這些平凡無奇的因素,通常就會導向那條預設的路徑:按照原定計畫入住安養院。
所幸對美珍來說,伊莉莎專注在務實的做法上。她所知道照顧母親最好的方式,就是拿出超凡的耐心與毅力,陪伴美珍多與人來往、鍛鍊身體。她甚至最終還發現,母親對尿床的恐懼,多年來一直阻礙著她好好睡上一覺。
伊莉莎隱約知道,認知缺損往往會隨著年齡增長而惡化,但這並不一定意味著就得去住安養院。她的目標,是帶著敏銳與理解去支持美珍,同時透過一段試錯的過程,摸索出能讓母親在家安老的方法。伊莉莎常常必須提醒自己,無論她感到多麼挫折、無助,對美珍來說,情況都更加艱難,因為母親已經不再有能力為自己擬定行動計畫了。

美珍和伊莉莎的故事,恰好溫柔地提醒了我們:要弄清楚哪些因素可能導致大腦功能受損,確實需要投入時間和心力,但這絕對值得。我們摯愛的長輩,或許自然而然會抗拒這樣的探索,因為這往往需要他們一起參與,嘗試不同的方法。伊莉莎在美珍抗拒和朋友出門時,所展現出的那份帶著敬意的堅持,本身就是一種嘗試。要是美珍外出後顯得狀況更差或疲憊不堪,伊莉莎大概就不會繼續這類活動了。但在她們真正嘗試之前,誰也無法預料母親會有什麼反應。
什麼是正常的大腦老化?
各個年齡層的人經常告訴我,他們覺得自己的大腦不太對勁。他們描述自己經歷了腦霧,或是難以解釋的記憶閃失。這一切最終都歸結到一個問題:「我的大腦正常嗎?」
答案是,在任何年紀出現記憶問題,都是完全正常的。這些問題可能出現在青少年身上,可能出現在忙碌的父母身上,可能出現在壓力重重的專業人士身上,也可能出現在退休人士身上。
我們都有過走進房間卻忘了自己為什麼進來的經驗,也都有過不記得對話的某個片段、找不到手機或鑰匙的經驗。但事實證明,問題往往不在記憶本身。
真正的情況可能是,你當時分心了,沒有留意。一心多用、手機和心智過載,無論你幾歲,都是造成健忘的巨大推手。我們大多數人長期以來都有太多事情在腦中打轉。
我們的大腦健康,取決於我們釐清需求的那股毅力與決心
心理健康對認知功能也扮演著至關重要的角色。有時候,輪到我在會議上發言時,我會發現自己的腦袋一片空白。結果這正是感受到壓力時的常見反應。焦慮有能力用擔憂和威脅感分散心思,讓可用來專注和回憶的認知資源變少。此外,憂鬱則常常會降低動機和處理速度,形成一種「腦霧」。
老化通常影響的是處理速度和提取能力,而非知識的總量。隨著年齡增長,我們累積的資訊愈來愈多,要找到想要的東西,自然得多花一點時間,這當然很合理。當這種情況發生在我身上時,我會試著想像我內在的圖書管理員(她已經不像以前那麼年輕了)正花一點時間戴上老花眼鏡,起身去把我想要的資訊找出來。我發現,用一點慈悲心和幽默感來看待她,而不是感到厭惡或不耐煩,會很有幫助。畢竟,她依然盡責地在那些內在的檔案庫中仔細分類整理,我可不想只因為自己趕時間,就害她從梯子上摔下來。

在任何一個你不太確定自己大腦是否正常運作的時刻,都值得問問自己: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哪裡、和誰在一起、今天是什麼日子?這種對地點、人物和時間的基本定向能力,仰賴的是大腦最基礎的功能水準,而我們往往將它視為理所當然。然而,這些正是用來排除嚴重神經系統問題的基石問題。
另一個能讓你安心的線索,是自我覺察的能力。我們能夠思考自己的思考,這是一種需要複雜度的高階功能;同樣地,我們處理日常生活的能力,像是理財、烹飪、開車和對話,也都屬於高階功能。
現實是,我們的大腦會隨著年齡增長而稍微慢下來,就像我們的身體一樣。而我們可以幫幫自己,例如使用提醒工具或清單、給自己多一點時間學習新科技,並且盡可能避免一心多用。
擁抱老化過程,意味著我們全然預期自己的大腦和身體會隨著時間流逝而改變。我們會盡全力保持強健和行動自如,但總有一天,或許會需要老花眼鏡、助聽器和白內障手術。除了睡眠剝奪和阻塞性睡眠呼吸中止症之外,已知有許多藥物會干擾大腦達到最佳認知功能,其中也包括大多數的安眠藥。酒精和大麻會對大腦功能產生負面影響,甲狀腺疾病和維生素B12缺乏症也是如此。
「活力百歲」計畫,談的是在抵達一百歲時,我們依然全心投入、具備能力,並且享受著這一路走來,自己有意識地打造出來的生活。這需要我們從今天開始,持續做出微小的選擇:活動身體、滋養關係、馴服壓力。我們無法確知在老化的旅途中會遇見什麼,但我們的大腦健康,取決於我們那份釐清需求、堅持到底的毅力與決心。
Dr. Em 的實用小貼士:
當你想起那些你認識、或你曾經照顧過的長輩時,你注意到或預見他們可能正在面對哪些挑戰——身體的變化、失落、不確定性,或是角色的轉變?你欣賞他們的哪些部分?或者,你自己會有什麼不同的做法?
展望未來,在人生的「第三幕」裡,毅力對你來說會是什麼模樣?回想一個你曾經遭遇困難、必須克服挑戰的時刻。那段經驗教會了你什麼,關於自己承受、調適與成長的能力?那段經驗又如何幫助你,以韌性、意義感和信心,去面對未來與老化相關的挑戰?



留言